一碗油面 程华新/文

2019-09-09 20:15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于阳新农村人来说,最大的难题就是解决“肚子圆”。一日三餐有“瓜菜代”吃,那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大米、白面、折粉、鸡蛋、肉食等,那是很难得的美食,只有在逢年或过重大节日时才能吃上一餐,还不能管够。日长月久,人们也就习惯吃野菜、白菜、萝卜、红苕、糠粑等,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事,哪敢梦想吃到高档的食品呀!

在那“统购统销、凭票供应”的年代,根本没有市场这一说。为买布匹、食盐、煤油、洋火等生活用品,靠年终分配的钱或将生产队分的豆类等特产或自留地种的菜类和家养的鸡、猪等,偷偷摸摸地拿到城镇上去置换,再去购买日用品。若是运气好,卖了就回了。若是倒霉了,碰上“市管”的同志,那就会将所卖的东西全部没收。你要是“不老实”,不仅要戴上“投机倒把分子”的帽子,还要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甚至通知你所在生产小队召开群众会进行“批斗”,实可谓“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古历1976年12月24日,正是“小年”,年少的我第一次去阳新县城就看到那些卖东西的乡亲,被“市管”同志追赶得像燕子一样飞,那场景令我记忆犹新!

我的家乡位于幕埠山余脉金公岭,与咸宁、大冶、阳新三县交界,名符其实的“金鸡齐鸣,三县皆知”。去这些县的边界集镇,要步行40多里路,来回一趟就是80多里。每去一趟,既累又饿,返回家中已精疲力竭。没办法,那时肚里无油水容易饿,到了集镇又舍不得买东西吃,只能是强忍饥饿赶路回家,再用“瓜菜代”填肚子。

时间长了,乡亲们总结出了一个辛酸的“好办法”。每次去集镇,头天晚上就准备好,次日第2遍鸡啼就起床做饭吃,待到晨光破晓,便挑担或推上独轮车,带上需要变卖的农产品和充饥的小米糠粑、红苕或干苕粑起程了。到了公社粮站或供销社收购组,把农产品卖了,等发钱后返程。在路途中,饿了就吃一个糠粑,咬一两个红苕,啃两个干苕粑;口渴了就去路边村庄的乡亲家讨碗茶喝,或就近路边的水井用双手捧水喝,无论怎么也舍不得去食堂买一碗面、或一个乌龟粑、或一碗米饭吃。

1978年8月26日,为筹措新学期3元5角钱的学杂费,母亲让我背着30斤黄豆跟着狗叔及乡亲们一起去大冶殷祖“黑市”,幸好没有遇上“市管”同志,顺利地换到4元5角钱。我虽然只有14岁,但已读高中一年级,和那牛大字不认识的叔伯相比,应该算是个文化人,但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知识分子。也就是这个原因,我不愿当着与我年龄相差无几的那5个漂亮姑娘的面吃随身带的小糠粑。可是,不吃又不行,饿扁的肚子不认这个账,更不会给你什么面子。到晌午,我的肚子饿得发慌。怎么办呢?我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去唯一的大众食堂,买一碗面吃。那时候,食堂的饭菜花样少,只有用小麦面粉加点菜油用手“和揉调烹拉”形成的长细面、乌龟粑、油条、米饭等,门庭冷落。一碗油面一角钱二两粮票,一个乌龟粑二两粮票五分钱……能进食堂吃上一碗油面,或一个白面乌龟粑,那可是太牛气了,会引来乡亲的羡慕目光。我考虑许久,鼓足勇气,“打肿脸充胖子”地从衣兜的钱中,抽出一角钱和二两粮票,下决心买一碗油面,美食一餐。可是,当我将粮票和钱递给那个卖票姐姐的一刹那,突然犹豫了。我是一个山村的农家孩子,家中兄弟5个,父母已年过花甲,靠哥哥挣工分过日子,一个工分值5分钱,家庭生活十分困难,3个哥哥打“光棍”。特别是我的父母亲,每次进集镇,不管是炎热的夏天还是严寒的冬天,为了节约,从不拿干粮,更不会去食堂买东西吃。我清晰地记得,父亲和哥哥们,每次因事去集镇回来的夜晚,总管的母亲总是坐在煤油灯下,听取他们“报账”。东西卖了多少,购买的东西又花了多少钱,必须要分文不差地对账“入库”。而且家中为了供我上学,哥哥都辍学了,也绝对不许他们乱花一分钱。而我却是例外的“绿灯”,每月一元零花钱。当我想起这些,愧疚得无地自容,感动得热泪盈眶。这天,由于怕黄豆卖不出去,母亲打开箱锁,从钱包拿出5角钱,让我去买学习用品,可我却拿着父母的血汗钱去美食?想到这里,我那伸出去拿钱的手又赶快缩了回来,紧紧地握着那一角钱和二两粮票,嘴里咽着口水,忍着饥饿,手捂着脸,狼狈地逃离食堂,朝着回家的路奔去……

一碗油面,也就是用开水煮熟一两半油面,放一丝盐醋和葱花。现在,很是平淡。可在那年代,是多么的诱人。如果,现在把当年的那碗油面端到你的面前,尤其是年轻人的面前,我敢断言,许多人会不屑一顾;可对于“50、60、70”人来讲,是那样的诱惑,那样的嘴馋,吃起来是那么的香美!直到现在,我还能够忆起当年食堂所卖的香喷喷的油面、雪白的乌龟粑……2010年中秋节前一天,我也实在是忍不住了,特意让妻子给我做了一碗油面,蒸了几个白面乌龟粑,亲口品尝一下当年的那种味道,体验一下那时的生活。可是,尽管妻子细心地购物,精心地配料,认真地烹饪,我吃起来怎么也感觉不到当年的那种美的滋味。至于一角钱和二两粮票,现在看来,更不值得一提,就连捡破烂、照看厕所和那些讨吃的人都不看在眼里。可是,对于我当年来说,却是那般值钱,那么贵重,那样珍惜!

说实话,那个年代没有生活在农村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广大群众虽然在那贫瘠的土地上奋斗,但不卑微,却很开心很乐观。真如大多数“50、60、70”人所说,我们的童年很快乐、青春很长、记忆很深刻。只有经历过那苦难生活的人,才能够真正体验会到,才能够引起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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